林放问礼之本。子曰：“大哉问！礼，与其奢也宁俭。丧，与其易也宁戚。”

礼与其奢也宁俭：礼本于人心之仁，而求所以表达之，始有礼。奢者过于文饰，流为浮华。俭者不及于程节，嫌于质朴。然奢则外有余而内不足，俭则内有余而外不足，同嫌于非礼。外不足，其本尚在。内不足，其本将失。故与其奢宁俭。

丧与其易也宁戚：人与人相交相处而有仁有礼。人有死生，人之相交相处，至于死生之际，而人心之仁益见，其礼亦益重。故又特举丧礼一端言之。易字有两解，一平易义。如地有易险，行于平易之地，其心轻放，履险则否。人之居丧，其心宁戚毋易。另一解，治地使平亦日易，故易有治办义。衣衾棺椁一切治办而哀情不足，是亦不足观。故曰宁戚。

礼有内心，有外物，有文有质。内心为质为本，外物为文为末。

林放殆鉴于世之为礼者，竞务虚文，灭实质，故问礼之本。然礼贵得中，本末兼尽。若孔子径以何者为礼之本答之，又恐林放执本贱末，其敝将如后世之庄老。故孔子仍举两端以告，与彼宁此，则本之何在自见，而中之可贵亦见。抑且所告者，具体着实，可使林放自加体悟。事若偏指，义实圆通。语虽卑近，意自远到。即此可见圣人之教。

礼有文有节。如饮食之礼，为之簠簋笾豆垒爵，所以文之也。其本则污尊杯饮，惟俭而已。临丧之礼，为之衰麻哭踊之数，所以节之也。其本则哀痛惨怛，惟戚而已。若惟知有本，不文不节，亦将无礼可言。故孔子虽大林放之问，而不径直以所为本者答之。

林放：鲁人。或曰孔子弟子。

礼之本：礼之所由起，即礼之本原所在。

大哉问：孔子喜其问而称叹之。

①林放——鲁人。

②易——《礼记·檀弓上》云：“子路曰，‘吾闻诸夫子：丧礼，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也，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。”可以看做“与其易也，宁戚”的最早的解释。“易”有把事情办妥的意思，如《孟子·尽心上》“易其田畴”，因此这里译为“仪文周到”。

本节中的“礼”字，辜鸿铭仍译为“art”，“艺术”。“本”，译为“the fundamental principle”，“根本原则”。辜鸿铭认为，这段话所讨论的是艺术的根本原则问题。而在孔子的回答中，他将“礼”译为“the art used in social usages”，即“用于各种社会习俗的艺术”。他在《中国文明的历史发展》中说：“所谓‘礼’就是艺术，它不仅仅限于西方人通常所理解的艺术只包括绘画、雕刻一类，还包括行为的艺术，活动的艺术。”（黄兴涛编译，《辜鸿铭文集·下卷·辜鸿铭论集》，第296页）这节文字所讨论的“礼”，其实就是指人们的生活习俗。

那么，下文“礼，与其奢也，宁俭；丧，与其易也，宁戚”就是孔子对前面“礼之本”的阐述。“奢”，译为“expensive”，“奢华”；“俭”译为“simple”，“简朴”；“易”，译为“minute attention to observances”，“对礼仪的严密、细心的关注与留意”；“戚”译为“heartfelt grief”，“发自内心的悲痛”。在世俗的礼节上，与其在形式上奢华隆重，不如形式简朴而情感真挚。